凡煙小說

第173章 有女同車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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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嫣擺弄了那些瓷器好一會兒, 王溫舒就在一旁吃飯, 看著。

用完了饗食,拿帕子擦了擦嘴,道:“這有什麽好看的?都是些粗陋東西,和王無期他們弄出來的那些根本不能比!”

陳嫣沒辦法解釋這個問題, 她當然不是擔心南方瓷器會和她競爭。讓王溫舒收集來這些, 雖然也有知己知彼的意思, 看看此時的瓷器發展到了什麽地步。但更多其實是好奇, 對這個時代的制瓷工藝的好奇。

在沒有她影響的現在,這門後來將影響華夏民族的技藝究竟進展到了什麽地步了呢?

懷著這種隱秘的、只有她自己能夠明白的心情, 她去了解這些——這些是沒法兒和王溫舒說的。

索性, 有些事本就不必說的清清楚楚,陳嫣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道:“怎麽就這些瓷器, 燒瓷的工匠呢?”

之前有叮囑過的…瓷器和工匠,是兩個任務。

王溫舒吃完了饗食,正是不想動的時候,在一旁坐也沒個坐相。半靠著就攤攤手:“這可怎麽說?我是已經盡力了, 實找不來這樣的人…”

說著又補充了一句:“翁主換個人去辦此事也是一樣的, 整個長安就沒這樣的人!”

王溫舒這話說的極為自信,仿佛就咬死了一樣——他辦不成這件事,換成別人來就更辦不成了!

陳嫣雖不知道他的自信心從哪裏來的, 能把話說得這麽死。但基本上還是很相信他的能力的, 知道就算長安找得到燒瓷工匠, 也不是一件容易事。

“若翁主真想尋這個工匠,回頭去信到南邊,稍等數月,人自然有了。”王溫舒不緊不慢地出主意。

“算了,也沒什麽可見的。”陳嫣其實也不是真的想要見此時的燒瓷工匠,她只是想要了解一些現在已經弄懂的工藝,說不定能給她一些啟示呢?但現在看這些瓷器成品,估計就算有一些啟示,也不怎麽頂用了。

陳嫣正想著瓷器的事情,王溫舒就註視著她。好一會兒後,他自己先低了頭,可是不過一會兒,他又擡頭去看她。

反反覆覆了幾次,王溫舒清了清嗓子,想說點兒什麽,又頓了一下,這才道:“翁主在想什麽?”

陳嫣有些心不在焉,隨口答道:“瓷窯,我準備修築些瓷窯,專門用來燒瓷,你覺得如何?”

瓷器是好東西,她對此是很有信心的,如果不是這樣,她當初也不會投入那麽大,非要研究瓷窯了!

現在適合燒瓷器的瓷窯也弄出來了,辦瓷器作坊對她來說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。但陳嫣還是有些憂慮…雖然歷史上瓷器取代了其他器具,最終稱霸了從高端到低端的所有市場(高端的有官窯,給達官貴人用的。低端的有民窯,普通人就用這種)。

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,市場是在漫長的時間內一點兒一點兒培養起來的。期間伴隨的是瓷器技藝越來越精,由一開始樸素的青瓷白瓷,有了各種各樣的分支。

現在的瓷器,能行嗎?

王溫舒卻不明白陳嫣的這種擔憂,直接道:“自然是極好的。”

陳嫣見他說的肯定,還有些不相信,覺得他是隨口說的。便道:“這到底是之前沒有的物件,真能賣出去?”

這下換王溫舒用她看不懂的目光看她了。

王溫舒不是第一次覺得陳嫣身上充滿了讓他不懂的地方了,很多事情,別人都沒譜的時候,心裏正打鼓呢!她就能跳出來,比誰都肯定的樣子,沒有一點遲疑!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堅定。

而有些事呢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別人都覺得沒問題,但她就是會擔心,不明白她擔心些什麽……

看了一會兒也看不出什麽花兒來,王溫舒只能慢吞吞地道:“南邊瓷器都賣的出去,為甚你這瓷器賣不出?”

道理是很簡單的道理,在王溫舒看來,瓷器成本比陶器是要高一些的,但硬要說的話,並沒有高出一個等級去。相比起銅器、漆器什麽的,瓷器和陶器還算是一個等級內的,甚至比錫器還要便宜的樣子。

而瓷器對比陶器,優點不要太多!這種情況下,瓷器怎麽可能賣不出去?除了實在沒錢的,一般人家在瓷器和陶器之間怎麽選,這很難猜測嗎?

而且王溫舒了解陳嫣的思路,現在的瓷器是滿足不了她的。按照她透露出來的計劃,她已經有了一些想法,關於怎麽提高瓷器質量和外觀的。只要順利達成(又怎麽會不順利呢),進攻高端市場也不難!

當然了,漆器的地位沒那麽快衰落,這畢竟有一個消費習慣的問題。但一旦貴族接受了瓷器,高端市場也就敞開了大門——什麽是貴族,就是不怕花錢的!雖然吃飯只需要用一套餐具就夠了,但為了有更多的選擇,多買一套又算得了什麽呢?

同理可知,就算已經擁有了漆器,再來一些瓷器又有什麽關系?

王溫舒說別的話都不一定能打動陳嫣,但是他說到南方瓷器也能賣出去,這讓她一下就安定了下來。對啊!事實勝於雄辯,有這麽個例子在呢,難道自己弄出來的瓷器還不如這個?

這樣一想,心裏就松了。不再煩惱那些沒用的,她讓人拿了帛書和筆墨來,打算趁著頭腦活躍的時候想想燒瓷的事情——她沒有燒過瓷器,只是出於學習的心態,看過一些紀錄片…

現在想來,很多要點都是囫圇而過,就算沒有囫圇而過的,也沒弄清楚其中的原理,只是知道有這麽回事兒而已。當時當然不覺得有什麽,大不了自己嘗試著燒瓷錄視頻的時候再去查資料…誰能想會遇到今天這種情況呢?

捏著細細的筆桿,陳嫣是覺得真心難吶!

印象中的著色劑有哪些來著?唔…真的想不清了…算了列一個可能的清單,讓人做實驗吧!

冰裂紋是怎麽燒出來的?歷史書上說出窯的時候弟弟往哥哥的瓷窯裏澆了一瓢水…具體肯定不是那麽簡單的,但故事也不可能瞎編,所以可以讓人試一試。

素白瓷怎麽燒出來的,釉色特別豐腴的那種,工藝要點又在哪裏?對了,青花瓷…不不不,青花瓷的色料可能要進口,這個太覆雜了,先放著。那麽可以在瓷器上畫畫嗎?高端市場應該要做這個吧?

瓷器上的畫是真的畫出來的,這一點陳嫣知道,但怎麽讓畫出現在釉下,這又抓瞎了…需要燒兩次嗎?先燒陶,再燒瓷?

粉彩特別好看…不不不,這個真的太難了,一點兒頭緒都沒有。還是不要好高騖遠,先做到現在能做到的吧!

陳嫣腦袋裏塞了大量各種各樣的想法,雖然亂,但不管什麽她都記了下來——這也是這些年她的一個經驗!做記錄的時候只管天馬行空地想,不管聯想到了什麽,通通記下來!

事後可以再做整理!

而這些胡亂聯想到的內容,可能來自於正經學知識的課堂、科教紀錄片,也有可能只是小說裏、電視劇裏零星的一個片段。乍一看似乎很多都沒用,前不搭後的,零零散散地放著。可實際上呢,當陳嫣決心要做什麽的時候,這些都是有大用的!

比如現在她要弄瓷器,瓷器已經弄出一個樣子了,而她並不滿足,而是想要弄出更接近自己記憶的瓷器。這種時候,她做不到回憶全套工藝——這也是當然的,她上輩子又不是百科全書。

現在她就打算組織一些工匠,研究這些,多做一些實驗,總之就是提高瓷器工藝。

這種做法可比歷史上各家誤打誤撞弄出各種工藝有效率多了,歷史上的不少新品類瓷器出現其實都有一定的巧合性。因為效果不錯,這才被保留了下來。

而陳嫣對這樣的效率依舊不滿意,她想要更快一點兒——她來自兩千多年以後,所以總有一種急迫感!她對一些東西的要求會直接拉到她曾經見過的那種標準,想不急迫也難啊!

有些東西是沒辦法了,她總不能跨越兩千多年的時光,搞出空調、冰箱、電視機什麽的吧。如果是個理工科大佬,或許花個大幾十年,可以做到第二次工業革命與第三次工業革命之交那種程度。

但她、不是她自謙,她活著的時候可以搞到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水平就謝天謝地了!而且就這,她覺得也只能做到工業上使用蒸汽…至於科學技術的積累什麽的,根本達不到工業革命時期應有的厚度。

不過,如果針對的是瓷器這麽個具體器物,她的態度就有些不同了。簡單來說,即使是精品瓷器,在古代的工業力量下也是能夠弄出來的。陳嫣都不指望立刻能得到清代時的粉彩了,但還是寄期望於宋代瓷器的水平。

唔…夢想還是要有的,萬一實現了呢?

幫助她實現夢想的就是那些零散瑣碎的記憶了,這些東西確實不成體系,甚至有些還會讓人混亂。但不得不承認,它們至少可以指明一個方向!

做研究的人都知道,有一個方向是多重要的事!面前有無數條路,指明方向之後就意味著不需要試錯了,只要一條路走下去就行了!這還不夠省事嗎?

陳嫣在那裏絞盡腦汁回憶各種和瓷器相關的知識點,有的時候還有些神神叨叨的。但王溫舒沒有大驚小怪,他是見識過陳嫣這一面的,陳嫣把這稱之為‘頭腦風暴’,就是大家漫無邊際地瞎想,輕松氛圍下,確實能夠碰撞出平常很難擦出的火花。

不過有的時候陳嫣並不和其他人‘頭腦風暴’,她自己和自己較勁。

這種場面,無論再看多少次王溫舒都覺得新奇——外面那些覺得陳嫣是陶朱公再世的人或許從沒有想過,打敗他們的那些東西,就是陳嫣一個人坐在那兒自言自語半天亂劃出來的。

一邊亂劃,陳嫣往往還會吃零食——按照她自己的說法,動腦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,不吃東西會沒有力氣!

王溫舒就在一旁看著,直到夜深人靜…這期間有婢女照看燈火,中間已經添了兩次油了。不過還好,倒是沒人請他回去,大概是擔心發出聲響打擾到陳嫣吧。就王溫舒所知道的,陳嫣這種狀態的時候是最介意人打擾的。

她身邊的人都知道她的習慣。

至於這麽晚了,陳嫣身邊該不該有個男子,呵呵,誰會提呢?

陳嫣在貴族圈子裏有各種各樣的流言,但很稀奇的是,並沒有關於男女關系的。一開始是因為她年紀小,而現在嘛,則是因為大家已經習慣了。

她從小就對外交往很多了,男男女女都有,遠的近的也都在。過去是什麽樣,現在也是什麽樣,一般人真沒反應過來這有什麽的。

她沒有避諱大眾什麽的,這樣反而不會讓人往不可告人的方向想。時間久了,大家也會想,她不就是那個作風麽!

一個從來不和男孩兒玩兒的小女孩,忽然和男孩子交往過密了,難免不讓人有聯想。可要是一個一慣和各種人交往的女孩兒呢?大家恐怕就不會這麽敏感了。

更重要的是,大家還默認了一件事:陳嫣心高氣傲,且對男女之事並無多少興趣。

這也不是無本而來…畢竟她到底是對此沒興趣,還是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對於生活在同一個圈子裏的人精來說,並不是看不出來。有些東西想要遮掩,卻是從來遮掩不住!

一個女孩子又沒有少年懷春,這是看的出來的!眉梢眼角的感覺都不一樣。特別是作為過來人,再看看這個年紀的女郎,那真是明擺著的。

陳嫣一邊回憶,一邊做記錄,夜漸漸深了。一開始她的腦子是清清楚楚的,而隨著她越來越深入地壓榨自己的記憶,腦子裏已經亂了。到最後,成了一桶粥,她確定這次再也想不到什麽了,筆一扔,整個人攤在了書案上。

“我死矣!”

眼看著竟是要立刻睡過去的樣子!

婢女們又不是死人,當然是在一旁溫聲喚著,另一邊還安排人去打來熱水。

到了這個時候,王溫舒就真不能留了,這才站起身,抖了抖身上的袍子,“在下就先歇息去了!”

他在陳嫣這座別館裏是有自己的房間的,不過離這座院子稍遠就是了。他這樣說,立刻就有婢女提了燈籠跟在一旁。他當然是認識路的,但宅邸裏的婢女也不可能就真看著他帶著兩個僮仆就走。

一方面,對客人太不仔細!另一方面,往壞處想,要是王溫舒在宅子裏亂跑怎麽辦?陳嫣從來不在這種事上多想,她對王溫舒是很放心的…然鵝,這些婢女們可不會這麽想!

她們站的是另一個角度!

等到王溫舒施施然走了,正好熱水也送來了。陳嫣這個時候是迷迷糊糊的,靠在一個婢女的肩頭,還不忘叮囑道:“那帛書收起來,收起來,明日還要整理的。”

誰也不敢耽誤陳嫣的事,所以帛書自然是被小心翼翼地收在了匣子裏。

婢女們給陳嫣擦手、擦臉、洗腳什麽的…陳嫣幾乎是半睡著的,任憑婢女們擺弄。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她只模模糊糊記得自己最後是被扒了衣裳,換上更舒服的一身中衣,然後就被塞進了被子。

第二天,依舊是纏纏綿綿的雨絲,陳嫣便窩在家中整理昨天的成果。要是再想起什麽來了,也要記上一筆。

王溫舒也懶得出門,幹脆也把自己的一些工作搬到了陳嫣這邊。兩人就這麽隔了一些距離,什麽也不說,各做各的。周圍的婢女奴仆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,有的只是陳嫣悉悉索索吃東西的聲音。

一開始的時候王溫舒有點兒分心,畢竟能夠做到完全不為外物所動的人還是少數。他本來就很在意陳嫣了,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存在感比陳嫣更強烈的人也沒有幾個了…此時又這麽安靜,這一點兒聲音更是讓他不得不去看她。

屋外傳來與打芭蕉的聲音,芭蕉這種植物並不是一開始就出現在了陳嫣的院子裏,是陳嫣見了覺得有意思,特意移進來的。當時王溫舒也是見證者之一,當時還有些不解來著。

院子裏紅花綠葉什麽的很是美觀,可真要說的話,芭蕉有什麽新奇的嗎?她的院子裏種這個做什麽?

當時陳嫣說,是用來聽雨聲的……

大概他們真的不是一類人吧…當時的王溫舒甚至想象不出來,聽雨聲算是怎麽回事…要理解,這畢竟不是‘雨打芭蕉’已經成為一種經典文化意向的時代。

但今天,在他反覆被陳嫣吃東西的聲音轉移了註意力,專心不能的時候,他忽然有點兒明白過來了。

這一天兩人都沒什麽一定要做的事情,只是各自做著各自的工作,甚至可以一句話不說…他因為她吃東西的聲音有點頭痛…這種場景一點兒意思也沒有,更別說印象深刻、蕩氣回腸之類的形容了。

但、但這也沒什麽不好的。王溫舒淡淡地想。

雨聲‘嗒嗒’的,比他聽過的許多樂器好聽,像極了這平凡無奇而又動人的一日又一日。

再次低下頭去工作,他沒有再被陳嫣吃東西的聲音牽扯註意力——不是說他不再在意了,只能說,這就像是一個人的習慣,習慣成自然後就不再心心念念了。

不過他沒有因此而輕松,因為王溫舒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了…他正陷入一個相當危險的境地。

萬劫不覆。

陳嫣並不知道在她的身邊,正發生著命運轉折這種事…每個人的思維就像是一個又一個飄蕩在虛空中的小漩渦,自成一體,和其他人的那個小漩渦是彼此不會相撞的。

這個時候她在整理關於瓷器的想法,同時心裏也開始盤算起了之前暫時被放到一邊,但實際上並沒有真的不管的‘玻璃’。

這不是她貪心不足蛇吞象,瓷器還沒有真的吃透,然後推廣開,就開始打起玻璃的主意了。而是很多東西就是這樣的,一環連著一環,既然想到了燒瓷器,那麽自然而然就會想到燒玻璃啊!

說起來,瓷器表面的釉本來就是一種玻璃晶體吧?她回憶著初中時期的化學,有些不太確定了。她是個文科生,文理分科之後就沒怎麽花心思在化學上了,很多知識淺薄又模糊。

不過陳嫣始終還是記得的,玻璃這種東西,有天然存在的,那就是黑曜石。就是火山噴發的時候溫度達到了,可以融化石英,於是得到玻璃!也就是說,黑曜石就是一種玻璃。

而和人工有關的玻璃,外國不知道,但是華夏民族的玻璃還真和陶瓷有點兒關系…燒瓷的時候意外得到一些亮晶晶的副產品,或者窯爐內有些地方變得亮晶晶的,這都是有的,那就是玻璃溶液凝固後形成的。

當然了,是不是由此誕生了燒制玻璃的技術,那就有待商榷了。感覺上華夏的燒玻璃技術很有可能來自國外,因為最早的一批玻璃制品,就是仿制外國的玻璃珠子…而在此之前從來就沒有玻璃制品。

總不可能是看到舶來玻璃後,只看個樣子就發明了一套玻璃生產工藝吧?

但不管怎麽說,既然她現在能燒瓷器了,順便弄一下燒玻璃的活兒,這很難嗎?就像她之前就已經明白的,這個時代很多技術都處在初級階段,不同方向還沒有分流。她是怎麽搞出燒瓷器的窯爐的?是先從燒磚做起,培養了技術和工匠……

現在瓷器也有門兒了,想想玻璃,‘得隴望蜀’一番,難道不是應該的?

她也不怕步子跨的太大…某些事情對於別人來說是不可能的,但是對她來說就不一定了。雖然她不可能像一個精通這些東西的理工科大佬,立刻安排出一套工藝,難度只在具體操作上。可她還是比一般強,至少她有那些‘零零碎碎’的指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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